由《鲁迅画传》想到的

去年和朋友去参观了北京鲁迅博物馆,买了本《鲁迅画传》。一直读得零零散散、时断时续,最近终于读完了,随便记一记罢。

了解世道人心的最快途径,就是坠落,急速地从高处坠落——从前多少繁华温柔梦,急转直下之后,便是多少荒败冷厉、颠沛险恶。从祖父中进士、“钦点翰林”,到祖父案发获死罪、家道中落,切肤体会过此般坠落之后,年幼的鲁迅懂了这沉郁苦涩:“我以为在这途路中,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。”

同样坠落的还有曹雪芹和张岱,都是我很喜欢的人物呐。红楼一梦里,我不忍看曹公子工笔描绘那些精致奢华,然后再写这忽剌剌的大厦倾倒,鸟兽散尽。记得看到林妹妹的死去,我总是难以相信这死的随便,怎么就真的如此随便地没了呢?!可曹公子似乎是故意用残忍去写这随便,故意用克制去透露人生的无常与虚空。还记得高中时候,班里放起了剧版红楼梦,正好播到王熙凤死在狱中,被两个小吏随便用破草席一卷,在雪地里拖着脚扔到了乱坟岗。那张曾经威风叱咤的脸,此刻在雪地里乱发垢面;命运的收场,竟然如此凄凉、这般随便。班里有男生在学宝玉的声音冲我凄厉地喊着“凤姐”,而我早已都是泪了。对于这种随便的恍惚之感,之后却总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:最近的就比如,我看到上海疫情中,有一位女士因为在网上感谢了一位快递小哥,却无端遭到网暴,而后竟跳楼而亡!我看到一位癌症患者因为要等核酸结果,竟然生生地在医院等待过程中停止了呼吸……我看到一位清华毕业生回国治病,因为不能陪护的原因而匆匆离开人世…这么多的随便,让我有了一种荒诞窒息之感,不禁觉得故事里面写的实乃是真的如此了。

而张岱在坠落这个主题上写得也是淋漓,甚至添了些鬼气了。他在《自为墓志铭》里概括自己的一生:

蜀人张岱,陶庵其号也。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,兼以茶淫橘虐,书蠹诗魔,劳碌半生,皆成梦幻。年至五十,国破家亡,避迹山居。所存者,破床碎几,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,缺砚一方而已。布衣疏莨,常至断炊。回首二十年前,真如隔世。

又在《陶庵梦忆序》里,开篇就说自己 “国破家亡,无所归止 ”,后面又写:

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,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今当黍熟黄粱,车旅蚁穴,当作如何消受!遥思往事,忆即书之,持向佛前,一一忏悔。不次岁月,异年谱也;不分门类,别志林也。偶拈一则,如游旧径,如见故人,城郭人民,翻用自喜,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。

读来确有大梦之感,实在是写尽风流荒唐。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仍然能写出“移舟过金山寺,已二鼓矣。经龙王堂,入大殿,皆漆静。林下漏月光,疏疏如残雪”,依然保持着对生命的诚真、惜爱,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全在一个“痴”字里头了。《湖心亭看雪》至今仍是每读一遍都要叹一遍 “寥寥几字、意境全出” 的功力。

崇祯五年十二月,余住西湖。大雪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。是日更定矣,余拏一小舟,拥毳衣炉火,独往湖心亭看雪。雾凇沆砀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,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
到亭上,有两人铺毡对坐,一童子烧酒炉正沸。见余,大喜曰: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!”拉余同饮。余强饮三大白而别。问其姓氏,是金陵人,客此。及下船,舟子喃喃曰: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!”

而鲁迅和他们是有些相似之处在的。在《戛剑生杂记》里,他写着自己被迫走异乡寻生路时的愁绪:

行人于斜日将堕之时,暝色逼人,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,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,一念及家乡万里,老亲弱弟必时时相语,谓今当至某处矣,此时真觉柔肠欲断,涕不可仰。故予有句云:日暮客愁集,烟深人语喧。皆所身历,非托诸空言也。

但同时,鲁迅用“绿杉野屋”来激励自己在隐逸荒野之中保持独立挺拔、盎然向上,用“只有梅花是知己”来表明自己在劣境之中自在自恃、傲然霜雪的风骨。这样,这坠落便又成了财富。

读这本画传的时候,对迅哥儿的敬佩和喜爱总能不断更新。他会的东西太多了,俨然杂学大家,而且样样都能做得别有声色。他关心科学,最早介绍居里夫人的成果,翻译科幻小说,研究地质,是中国最早的地质学学者,做教师时带学生去实地考察植物,讲生理学坦然讲授生殖科学。他忧心国民对于科学的无知和漠视:“而独于科学小说,乃如麟角。智识荒隘,此实一端。” 他热爱传统古文化,留下了五十余种辑校古籍,八百余种辑校石刻手稿,总计六千余页、三百余万字,搜集了四千余种、六千余张古代画像、造像、碑铭、墓志等石刻、砖刻拓片,“旧历除夕也,夜独坐录碑,殊无换岁之感”;他珍视文物, “以其珍重,当守护,回寓取毡二枚,宿于部中……不眠至晓”;他藏书众多,视若珍宝。他将《蒙娜丽莎的微笑》以插画形式引入国内,设计了古朴大气的北大校徽,他将木刻版画艺术介绍到中国,“赔钱贴工夫”地出版着画集组织国内展览。对于许广平,他坚持着尊重平等的新式爱情观念,又发着“爱情必须时时更新,生长,创造”的思考,将两人来往信件郑重地编成《两地书》,特地临摹一遍送给她。对于海婴,他悉心地记载着关于他的各种数据,说“无情未必真豪杰、怜子如何不丈夫”。对于朋友和青年的爱护更是说不尽的。

行文至此,还完全没有提到鲁迅的主业和那些为人所熟知的成就,没有提到他在哲学、文学甚至政治上的贡献,足可见其人格魅力之丰富广厚、思想之深刻超前。

但鲁迅不是超人、也不是铁做的,他也有绝望。在生命的很多时刻,目睹着现实的失败和荒诞,总有一种悲凉的荒漠意识笼住了他。

凡有一人的主张,得了赞和,是促其前进的,得了反对,是促其奋斗的,独有叫喊于生人中,而生人并无反应,既非赞同,也无反对,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,无可措手的了,这是怎样的悲哀呵,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。

一面说着“岂有豪情似旧时,花开花落两由之”,一面又说“心事浩茫连广宇,于无声处听惊雷”,真真是忧愤深广。文章自是嬉笑怒骂,但自己全无任何卑劣行为。面对抨击,反讽说自己确实不入流、不着调,是“三闲”“二心”、“南腔北调”之人。《野草》题辞,用一种很难理解的瑰奇意象,写着这幽暗和反抗:

当我沉默着的时候,我觉得充实;我将开口,同时感到空虚。

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。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。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。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。

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,不生乔木,只生野草,这是我的罪过。

野草,根本不深,花叶不美,然而吸取露,吸取水,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,各各夺取它的生存。当生存时,还是将遭践踏,将遭删刈,直至于死亡而朽腐。

但我坦然,欣然。我将大笑,我将歌唱。

我自爱我的野草,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。

地火在地下运行,奔突;熔岩一旦喷出,将烧尽一切野草,以及乔木,于是并且无可朽腐。

但我坦然,欣然。我将大笑,我将歌唱。

天地有如此静穆,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。天地即不如此静穆,我或者也将不能。我以这一丛野草,在明与暗,生与死,过去与未来之际,献于友与仇,人与兽,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。

为我自己,为友与仇,人与兽,爱者与不爱者,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,火速到来。要不然,我先就未曾生存,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。

去罢,野草,连着我的题辞!

鲁迅就这样用赤诚和铁骨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。日本友人增田涉说病床上的鲁迅,“风貌变得非常险峻,神气是凛然的,尽管是非常战斗的却显得很可怜,像‘受伤的狼’的样子”。

而鲁迅在“遗嘱”中写:“赶快收敛,埋掉,拉倒。”

而鲁迅说:“让他们怨恨去,我也一个都不宽恕。”

读到最后的时候,我常常不忍心。明知无可改变,但还总是默默地在心里喊着“别去!”“快去医院!”,及至终于读到那决定性的几个字,还是忽然就忍不住地泪眼滂沱了。

迅哥儿小时候就在桌子上刻“早”字以自勉,“赶快做”是他一生的原则:“就是这样罢——但要赶快做。” 说到自己曾经和同事为着琐事讨论费时间,感叹“人是多么和有限的生命开着玩笑呵”。面对生活的苦难、现实的压迫而始终保持着这种赤诚高尚、坚忍超拔的人格和心力,是对人生意义之叩问的又一酣畅淋漓的答复了。

(注:原文载于公众号“凡人小飒”)